桃汛涨满护城河,恰逢城隍庙会,公主府的马车自遮天彩幡下穿过,淋了一路的五色铜钱纸。
明明是如此热闹的一天,李家门前却惨淡无声。
开门的是个女孩,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,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们:“你们找谁?”
越颐宁表明了来意,女孩便松开了死扒着门的手,将门敞开来:“爹爹去田里做活计了,家里只有娘亲在,请进来吧。”
货郎摇鼓声破开褪了色掉了皮的门板,白布飘摇,窗纸昏黄如将枯茧。门楣悬着的长命缕沾了香灰,冷灶压着半张没剪完的麒麟送子窗花。
李姑娘带着越颐宁等人走进屋内,家徒四壁的屋子光线幽暗,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,李姑娘走了过去,喊了一声“娘亲”。
“有官大人来了。”
坐在椅子上的李母脸色苍白,形容枯槁,双眼无神。任谁来看,都能明白这是一位失去了孩子、且还未能走出悲痛的母亲。
李母一动不动,只在听到越颐宁提到“官府”二字时有了些反应,眼底骤然爆出一丝光亮:“官大人可是已抓住了那为非作歹的绿鬼?”
见越颐宁摇头,李母的目光又骤然黯淡下去,化为死灰。
越颐宁看着她,声音温和:“我理解娘子的心情,只是案件复杂,我们还在调查中。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拜访,也是为了能够跟娘子了解案情细节,以便尽快查出令郎之死背后的真相。”
李母死死地盯着她,没开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的嘴唇嗡动片刻,才一字一句吐出话来:“之前来的那几个人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越颐宁愣了愣,李母神容剧变,突然咆哮尖叫起来:“我报官一个多月了!一个多月了!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查到!你们只知道推诿扯皮,谁来还我儿子的命!”
“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去查?!我受够了!都给我滚出去!滚!滚啊!”
“小姐小心。”见李母开始扯自己的头发,符瑶低喝一声,上前将越颐宁和李母隔开,目光一直锁定在发狂嚎叫的女人身上。
“娘亲!”一旁的李姑娘也立即扶住了李母的肩膀,神色变得焦急,“娘亲你再去里屋睡一会儿吧,好吗?”
李母的吼叫声渐渐低了,似乎是又恢复了神志。她看了眼越颐宁身后的护卫,忽然瑟缩了一下,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被李姑娘扶进了内室。
“看来,令堂认为是绿鬼夺去了你弟弟的性命。”
李姑娘合上门的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越颐宁。
她跟着母亲见过许多来问话的官大人,但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官还是第一次见到。与其说是形貌,不如说是她周身的气度更出众,松风托广袖,朔月藏眼眸。
越颐宁望着她,循循善诱道:“你也这么认为吗?”
李姑娘垂下眼帘,说:“我不知道是什么害死了我弟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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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, '')('“但是娘亲会变成这样,并非只是因为弟弟死了。”她说,“而是因为娘亲无法接受她的孩子毫无缘由地死去。”
前一秒还在活蹦乱跳的小孩,下一秒口吐白沫地倒在床上,两眼翻得看不见黑眼珠子。她娘第一时间就抱着孩子去了最近的医馆,但医馆大夫说诊治不出原因,也许是先天体弱,命该如此。
好一个命该如此。若是她,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。
越颐宁:“我看了案件记录,你弟弟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。”
李姑娘:“是,娘亲也这么说。”
“后来娘亲就去衙门报了案,她不信弟弟是体弱而死,她说一定有原因,也许就是最近人人都在传的绿鬼害死了她的孩子。她并非毫无证据,隔壁吴大娘子家的孩子两个月前也没了,就是因为那几日吴大娘子看见了绿鬼,这一定是绿鬼的报复。”
越颐宁若有所思:“若我没记错的话,你们是第一桩因为婴孩猝死而报案的人家。所以,其实在这之前你们身边就已经出现过婴孩猝死事件了,只是那些人没有报案。”
李姑娘说:“也许是觉得报案也不一定有结果。不报案的话,官衙会给一笔钱,虽然不多,但足够厚葬一个孩子。”
“官府的大人说,案子不一定能查得下去,孩子已经死了,他们劝娘亲不如领一笔抚恤金,好好安葬孩子算了,吴大娘子也是这样选的。”
“娘亲说她什么也不要,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做一个明白鬼。”
内室传来了女人的哭声。压抑的破碎的哭声,蒙在被子里颤抖着,破败的门板遮挡不住,漏了出来。
李姑娘看了一眼背后,又回过头来,乌黑的眼珠子看着越颐宁:“若你们没有其他事,那么便走吧,以后也不要再来了。能说的我娘亲已经全都说了,我知道的也不多,再问也没有了。”
“你们一直上门拜访,案件却始终没有进展,我娘亲一看到官府来人就会这样,她的精神已经越来越不好了。”李姑娘低头说,“还有,她方才情绪激动,若有冒犯大人之处,我代她向大人赔罪,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。”
虽然仅仅是只言片语的交谈,但越颐宁已经得到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信息。她朝符瑶看了一眼,符瑶心领神会,从腰间解下一小袋钱币,递给李姑娘。
越颐宁看着她,温声道:“不,是我们叨扰了。这些钱你便收下吧,就算是应允我们上门拜访的谢礼好了。”
李姑娘收下了钱袋。一门之隔的世界是锣呐喧天,箫鼓动地。
侍卫上前来禀告:“启禀越大人,官衙那边传话来了,第二案的那一家人在几天前就已经举家搬离了肃阳,南下回乡了。”
越颐宁皱了皱眉,“是直接搬走了?”
“是的。”
符瑶可惜道:“也许是因为这里算是他们的伤心之地吧......”
这样一来,本来就不多的报案人又骤减一户,能够得到的线索就更少了。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,知道是没法改变的事情,也没有过多地遗憾,只是吩咐了一声:“下一趟就直接去第三户人家那里吧。”
说完,她就要上车,原本紧闭的屋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,是那位李姑娘。
她满脸慌张地追了出来:“请等一下!”
越颐宁离开的步伐一顿,她回过头,却见李姑娘站在阳光下,粗布麻衣衬得她越发清瘦萧索。她双手握着那个小小的深红缎袋,仔细一看,似乎已经被拆开过了。
李姑娘望着越颐宁,结巴了一下:“这、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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